艺术与文学 Arte y Literatura
文学作品第01期2026年9月29日
海风、石油与承诺——塞普尔维达的动物寓言与中西儿童文学对话

文学作品

海风、石油与承诺——塞普尔维达的动物寓言与中西儿童文学对话

路易斯·塞普尔维达2026年9月29日

摘要

本期选刊作品:路易斯·塞普尔维达(Luis Sepúlveda, 1949—2020)《教海鸥飞翔的猫》(Historia de una gaviota y del gato que le enseñó a volar)。西语原版:Barcelona, Tusquets Editores, 1996;中文译本:(智利)路易斯·塞普尔维达著,宋尽冬译,人民文学出版社,2011。(全球销量逾千万册,西语童书“活经典”之一。)

正文

智利作家路易斯·塞普尔维达是当代西语美洲最具世界声誉的叙事家之一。他曾因支持阿连德政府被捕入狱、长期流亡,后加入绿和平(Greenpeace)担任“彩虹勇士号”船员;环境的伤痛与跨族群的团结,构成其创作的两大底色。1996 年,他在巴塞罗那图斯盖特出版社推出一部写给儿女的童话寓言《教海鸥飞翔的猫》,此后被译为五十余种语言、全球销量逾千万册,成为当代西语儿童文学中被反复再版的“活经典”,其插图本还入选国际儿童读物联盟(IBBY)荣誉名单。

故事极简而深情:汉堡阳台上的黑猫佐尔巴(Zorba),在原油泄漏中接住濒死海鸥肯加(Kengah)托付的蛋,立下三誓——替她孵蛋、不伤雏鸟、并教会小海鸥飞翔。一只终生不该碰翅膀的猫,联合诗人猫、秘书猫等“猫族议会”,在城市的边缘完成了一场关于承诺、差异与守护的伦理实践。

从艺术特色看,塞普尔维达延续了西语文学“以简驭繁”的讲述传统:语言清晰、口语化、富于节奏,几乎全由对话与动作推进,却在不经意处落下沉甸甸的哲思——“只有敢于去飞,才能飞起来”。拟人的动物社群并非单纯的童趣装饰,而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温柔反讽:污染海洋的是人,缝合伤口的却是猫。这种生态批评(eco-criticism)视角,使作品超越一般童话,成为一则关于现代文明自我伤害的寓言。

就教学价值而言,该书篇幅短、句式干净、冲突明确,极适合朗读、角色扮演与课堂讨论;其“跨物种友爱”的设定,天然地通向生态素养、同理心与多元文化理解三重目标,是美育与公民教育的优质文本。对美术教师而言,书中“猫族议会”“海鸥学飞”等富饶的视觉意象,还可直接转化为绘本临摹、连环画创作与跨学科项目式学习的素材。

就接受史而言,这部作品 2011 年经宋尽冬译介进入中国后,迅速成为亲子共读与小学语文拓展的热门选本;它在中国的流行,恰说明中国读者对“去说教化”的优质童书有着强烈渴求。对一本将在西班牙出版、面向中西双语读者的杂志而言,重读这样一部“西语写就、中文热读”的作品,本身就构成一次生动的中西互视:中国读者如何接纳拉美的生态童话,西班牙读者又如何借此反观自身的文学传统。

把视野拉回中国自身,二十世纪的中国儿童文学其实走过了另一条路:叶圣陶《稻草人》以儿童的眼睛照见社会苦难,开创了“问题童话”的现实主义传统;改革开放后,童话从政治宣教中松绑,至曹文轩于 2016 年获国际安徒生奖,中国乡土童年以诗意现实主义登上世界儿童文学的领奖台。这条线索提示我们:中国儿童文学并不缺“大故事”,缺的或许是把“道理”重新交还给“故事”的轻盈。塞普尔维达的意义,正在于为此提供一种可参照的异质方案。

若置于中西儿童文学对话的视野中,塞普尔维达的“温情生态寓言”恰可与中国的动物寓言传统形成互文。中国寓言自庄子以降便“借物明道”——鲲鹏之化、井蛙之见、邯郸学步,动物是承载道体的喻象;柳宗元《三戒》以麋、驴、鼠讽世,寓讥刺于兽形。相较之下,西班牙(及拉美化)的动物故事更重情感与童话性,常把“说理”隐入“叙事”之后。二者一偏于“理”与“现实”,一偏于“情”与“想象”,却共享“以兽为镜照见人性”的核心理念。值得一提的是,这种“以兽为镜”的共识并不削弱各自的传统特质:中国寓言的“道”往往指向超越性的生命态度,西班牙寓言的“情”则扎根于具体的伦理处境。当二者在课堂相遇,学生收获的不是一个被统一的答案,而是一面可以旋转的多棱镜——同一只动物,在不同文明里折射出不同的光。这恰是跨文化阅读最迷人的地方。

在方法论上,本期评论刻意采用“对读”而非“影响研究”的框架。塞普尔维达与中国作家之间并无直接的师承或译介线索,强行寻找“影响”只会制造牵强的谱系;真正有价值的,是把两部各自独立生长的作品并置,让学生在差异中辨认普遍的人性关怀——例如佐尔巴“跨物种的承诺”既可呼应中国“一诺千金”的诚信传统,又与庄子“相濡以沫”的相与温情遥相映照。当然,对读不等于等同:塞普尔维达的寓言带着拉美特有的创伤记忆与生态紧迫,中国的寓言则更多源于农耕文明的体道经验;前者向外呼告,后者向内观照。承认这种差异,对读才不致沦为肤浅的“找相同”,而能成为两种童年想象彼此校准的起点——我们究竟用故事教孩子什么,是教训,还是爱?这或许正是当代儿童文学跨越语言与海洋、抵达人心的秘密。

从栏目运营的角度,本期选择一位西语美洲作家而非西班牙本土作家,亦是有意为之:它提示读者,“西班牙文学”不应被窄化为伊比利亚半岛的疆界,而应理解为以西班牙语为纽带、横跨欧美两大陆的辽阔传统。下一期我们可将镜头的另一端转向中国当代儿童文学——例如某位以乡土或寓言见长的作家,与之形成稳定的“中西轮流坐庄”的对读节奏。